第58章运气

    晨光随着寒风悄然而至，残破的屋顶终于泄下一抹余温，照在紧密相依的两个人影身上。他们依旧蜷缩在一起，眼睛哭得红肿干涩，脸庞却因为忽冷忽热的某种身体自然反应，都飘着怪异的红润。

    最先醒来的，依然是薛云骁。

    他迷蒙地整开眼，一身的暖意与僵硬也随之清晰起来。怀中的躯体不再冰冷，反而透着让人沉溺的热度，他下意识地将手臂又圈紧了些，放任自己沉迷在这片刻的温暖之中。

    天亮了，该宣泄的已经宣泄完毕，他必须振作起来，未来不管怎样，他都会为了她拿命去搏，不是早就说好了吗？

    “咳…”

    怀中的阮宝珠似乎睡得不安稳，伸出双手不知道在挣扎什么，又惶恐着咳嗽起来。薛云骁惊得心头直跳，立马攥住她的手腕，将人轻轻摇醒。

    “宝jiejie…”他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和干裂的嘴唇，随即伸手将水壶从布袋里抽了出来，拧开盖子递给她。“先喝口水…”

    清冽的水息顺着壶口飘上鼻尖，一点点将阮宝珠混沌的意识唤醒。她的眼皮沉重，喉咙干涩难忍，身上却暖洋洋的。甚至，不用开口，那个此刻最需要的东西，已经体贴地递到了嘴边。

    明明…彼此都是彷徨无助者，可他总是能第一时间关注到她，尽自己所能地呵护慰藉着她，哪怕他自己也同样惊怕痛苦。

    她颤抖着接过水壶，不敢在他满是裂口的手指上停留半分，酸着鼻尖仰头将凉水灌入喉中。冰凉的液体落入心肺，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，也带来一丝活着的实感。

    哭也哭过了，怨也怨过了，她也不得不往前走。

    “谢谢…阿骁。”阮宝珠声音嘶哑地开口，将握着的水壶又推给了薛云骁。“你也喝点吧。”

    这点举动，本意也不过本能地回应着他的体贴。可落在薛云骁眼中，那是比之前那碗汤水，更直接的亲昵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薛云骁望向阮宝珠那张坦然的脸，将心头的慌乱又尽数压了下去。他接过水壶干脆地灌下几口凉水，落下时，眼中的悲戚已不复存在。“宝jiejie，我们走吧。”

    他不能再沉迷于温存当中，前路漫长危机四伏，容不下片刻的耽搁。

    马车依旧颠簸艰难地南行，驰去山林步入村庄，沿途的景色也愈发荒凉。这日，他们途径一方田原，不远处的村庄凋敝，四处可见断壁残垣土地荒芜，显然已被饥荒吞噬已久。

    四周不见人烟，只有野草在寒风里瑟缩。正当薛云骁警惕地观察四周，准备快速穿过时，一个身影从一处半塌的土墙后踉跄奔出，拦在了马车前。

    “贵人！求求贵人行行好！”一位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嬷嬷高亢着嗓音哭喊起来，扑到车辕前便跪下磕头。“救救我那儿媳吧！”

    “吁！”来人又冲又急，惊得薛云骁立马勒住缰绳，手已下意识按住了藏在车板下的短刀柄，他眉头紧锁，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的老嬷嬷。“老人家，何事拦路？我们赶路急，恐怕帮不上忙。”

    莫名的动静也将阮宝珠惊醒，她掀起车帘一角，露出半张苍白的脸，同样疑惑地望向那位老嬷嬷。

    “贵人，我儿媳她…她怀着身子，快足月了！”老嬷嬷泪如雨下，那般又惊又怕的神情，实在不像是伪装。“这会儿动了胎气，实在是走不动了，这荒郊野外，叫天天不应啊！”

    “我那儿子被乱民冲散了，目前不知所踪，只能求助贵人了！求贵人发发慈悲捎我们一程去往宁州！到了地方，我们必有重谢！”

    她说得情真意切，头不停在地上磕着，都快要磕出血。那架势，看着绝望无助极了。

    宁州？薛云骁心中虽有触动，但更多的是对这个路途的考量。宁州在东南方向，与他们原本计划的南下路线并不完全一致，需绕道。且宁州也算大城，盘查恐怕更严，若是带上她们…

    “阿骁。”阮宝珠不知何时已掀开车帘站在了薛云骁身后，她的目光越过他，投向了那堵破墙。“去看看吧。”

    在荒野求助，事实上与他们并无区别。可那样迫切的灾难就在眼前，她实在无法袖手旁观。

    薛云骁与她目光相接，从她平静的眼神中，看到了一丝悲悯。他知道，他的宝jiejie，历来是个心软慈悲的人。

    “老人家，带路吧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贵人！谢谢贵人！”

    老嬷嬷抹着眼泪千恩万谢，连忙引着他们来到那处勉强能遮风的破屋残址内。角落里铺着些干草，上面躺着一位年轻的妇人，腹部高高隆起，脸色苍白如纸，额上冷汗涔涔，正痛苦地蹙眉呻吟，双手无助地护着肚子。

    “求…求夫人…”那妇人见有人来，尤其是看到气质难掩的阮宝珠，眼中瞬间迸发出希望与哀求的光。“救救我和孩子…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若游丝，一张脸因疼痛而皱在一起，却也难掩她那副姣好的面容。身上虽穿着破布衣裳，但颈间和手腕的白皙皮肤，显然不是非寻常村妇所能拥有。

    她极有可能是某位富贵人家的家眷，在此地遭了难，不得以改头换面，另谋生路。

    “别怕。”阮宝珠蹲下身，轻轻握了握妇人冰凉颤抖的手。“我们会帮你。”

    她抬头看向薛云骁，略带安抚地一颔首。薛云骁接过她的示意，在心中暗叹一声，还是利落地将那妇人抱起，沉稳地走向了马车。

    “上车吧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夫人…”

    老嬷嬷和那憔悴的夫人感激涕零地又道着谢，将一旁的包袱简单收拾便跟着出了破屋。几人小心翼翼地将孕妇护送上了马车，车厢本就不大，如今更是拥挤。阮宝珠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，让孕妇能尽量躺得舒服些，自己则紧紧挨着车壁坐着。

    “驾！”马车再次启动，极快地驶离了那片荒地，扎进了宽阔的官道之中。

    若是只有他们二人，薛云骁肯定不会冒险走道官道，可如今有位待产孕妇，他不得不放弃颠簸的山路，走那条更快更稳的捷径。

    希望他们的运气，不会太糟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