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然她就是那个变数。
果然……她就是那个变数。
封寂放下火钳,走到她身侧不远处,也看着窗外。 “血色。纠缠。勒得很紧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汇,“末端……是黑色的漩涡。” “毁灭。” 每一个词,都像冰锥,钉入温晚的耳膜。 血色纠缠……黑色毁灭……虽然早有预料自己周旋于这些男人之间是在玩火,但如此直观地被看见并宣判结局,仍让她心底泛起寒意。 “那你呢?”她忽然问,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试探的好奇,“你和我……有线吗?” 封寂浅灰色的眼眸微微转动,视线落在自己与温晚之间。 那里,有一条线。 极其微弱,近乎透明,却异常纯净,没有血色,没有污浊,像月光凝结的蛛丝,又像冰层下流动的寒泉。 “有。”他回答。 “是什么样的?又是什么结局?”温晚追问,身体微微前倾。 封寂看了她很久,久到温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、难以辨别的波动。 “无色。看不清结局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但,它是唯一……不走向必然毁灭的线。” 温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 唯一不走向毁灭的线? “那……这证明我们是命中注定吗?”她问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、近乎天真的探寻。 在这个能看见命运线的人面前,那些世俗的算计和伪装似乎都显得苍白,她难得地问出了一个近乎直白、关乎宿命的问题。 封寂似乎又被这个问题问住了。 他偏了偏头,银色长发滑落肩头,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身上那种非人的疏离感减弱了些许,显露出一种近乎懵懂的纯净。 “命运……是河流。”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用了一个比喻,“我看到河道的分支,看到漩涡和礁石。” “我和你……在同一条支流上。但流向哪里,”他看向她,“我不知道。也不需要知道。” 他相信宿命,却并非完全屈从。 他更像是站在河岸上的观测者,看到了必然的险滩,于是伸出手,将水中的浮木引向一条在他看来相对平缓的河道。 至于这条河道最终去向何方,对他而言,或许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避开毁灭这个结果本身。 温晚听懂了。 他不是浪漫的宿命论者,他是悲观的、却试图干预的观测者。 他带她走,不是出于爱情或欲望,而是基于他看到的血色结局和她身上那条纯净却微弱的线。 这是一种更高维度的、披着悲悯外衣的自以为是的救赎。 只是,她不在乎他的动机是悲悯还是其他。 她在乎的是—— “你会囚禁我吗?” 封寂似乎没听懂,或者说,这个词汇不在他单纯的行为逻辑里。 他微微偏了偏头,银发滑落肩侧,空茫的眼睛里流露出类似困惑的神色。 温晚很有耐心,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,“把我关起来,不让我离开你的视线,控制我去哪里、做什么。” “就像……他们对我想做的那样。” 这次封寂明白了。 他缓缓摇头,声音平静,“不会。” 他看了一眼这空旷寂静的屋子,“你可以去任何地方,除了,短时间内不能回京城。” “为什么?”温晚问。 “线,需要时间淡去。血色,需要距离消解。”封寂解释,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自然规律,“跟我在一起,你是自由的。” 他的自由,是有前提的,是建立在避开既定毁灭命运的框架下的自由。 比起其他男人,封寂给予的,更像是一个开阔的、寂静的、暂时安全的观察区。 他不需要囚禁她,因为他相信那条线,相信命运会将他们维系在一定的关联里。 他无需研究她,因为在他眼中,她的过去、她的算计、她的伪装,或许都只是命运线上必然的纹路,是血色羁绊产生的原因,却不是他需要费心解读的谜题。 他只需确保她离开那些血色,等待那条连接他们的无色线自然发展。 这对于渴望喘息、渴望暂时摆脱无休止算计和压迫的温晚而言,足够了。 她抬起头,看向封寂,然后,缓缓地,露出了今晚第一个或许可以称之为真心的笑容。 不是那种带着泪光的破碎之美,也不是那种妖冶勾人的莲之魅惑,而是像冰层乍裂,透出底下一点清澈的微光,娇软,明媚,甚至带着点少女般的狡黠,像一只终于找到暂时安全洞xue的小狐狸,放松了警惕,忍不住探出头来,好奇地打量这个看似无害的新环境。 她点了点头,声音也轻快了些。 “好。” 封寂看着她脸上绽放的笑容,空茫的眼底,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。 像一颗石子投入亘古寂静的冰湖,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 他怔怔地看着她的笑脸,看了好几秒,然后才几不可察地挪开了视线,重新望向壁炉里的火焰。 但他苍白的指尖,却无意识地,轻轻蜷缩了一下。 他感觉到了。 一种陌生的、细微的、暖融融的……情绪。 源自于她那个笑容,和她那句好。 果然……她就是那个变数。 是命运对他漫长孤独生涯的……唯一回应。 温晚没有在意他细微的失神,她抱着膝盖,缩在柔软的沙发里,感受着炭火持续的暖意,望着窗外月光下静谧的湖泊。 身心久违地感到了松懈。 算计暂停,警报暂时解除,她将自己交付给这片陌生的寂静,和这个神秘却给予她有限自由的少年。 她缓缓闭上眼睛,任由倦意如潮水般将自己淹没。 而在她呼吸逐渐均匀之后,封寂才重新将目光落在她沉静的睡颜上。 他看了许久,然后起身,取来一条柔软的薄毯,动作极其轻缓地盖在她身上。 他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下,背靠着沙发,也闭上了眼睛。 不是睡觉,而是进入一种更深沉的、与这片天地、与空气中流动的线共鸣的冥想状态。 但他银色的长睫,在火光下,几不可察地,颤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