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苹果面包和蜂蜜苹果烤鸡

    明伟从影像区借完 CD 回来,一坐下就发现气氛有点沉。

    他把耳机绕在手腕上,撑着下巴看了看骏翰,又看了看青蒹,压低声音问:

    “你们两个,今天怎么给人感觉闷闷的?”

    骏翰喉结动了一下,指节捏得发白。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闷闷地开口:

    “……我今天早上才知道,七一三,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觉得嗓子有点干。

    “以前只知道是……很久以前的事。”他盯着木桌的纹理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,“只是听老人讲过几句,什么学生被抓去、丢来澎湖……可是胡伯说,那时候他们才十七岁,像我们这样,被关、被打,随便就被送走。”

    他把“我们”这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
    “他还说,他们那艘船上,就有人来不及跟喜欢的女生讲一句话。”骏翰轻轻吸了口气,“就这样被从山东拉过来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他有点说不下去了,只能把手狠狠抓了抓大腿。

    青蒹一直听着,手里的炭笔换了好几次姿势,最后索性放在纸上不动。她深吸一口气,眼眶一点一点变红。

    “……我今天也是头一次听胡伯讲那么详细。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以前只知道太爷爷说他那一批同乡、同校的学生很多都……再也没回去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眼看向窗外。县图外头是一片安静的街,晴得刺眼,风吹着旗子,乖乖地在旗杆上抖。

    “我坐公车来的时候,看着外面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眼泪终于滑了下来,“就觉得……好怪。”

    “我十八岁,会在那边想今晚吃什么、动画要怎么画、要不要买大麦若叶粉做面包,我还有单车,我还有图书馆,我还有……你们。”她伸手胡乱抹了一下眼角,“他们那时候十八岁,有什么啊?被推上船,连要去哪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纸巾盒在桌上轻轻滑过来,是明伟推的。

    “喏。”他小声说,“哭就哭,图书馆又不是不能哭。”

    青蒹拿了抽纸,笑也不是,哭也不是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分镜纸的边角上。

    骏翰看着她的眼泪,胸口酸得厉害,又有一点莫名的愤怒——不是对她,是对那个时代,对那些把人往船上赶的人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我在气什么。”他闷声说,“就觉得……我们是不是也会变成那样,被抓去哪里也不知道?我当兵出去,回来会不会就……不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会变那样。”青蒹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却很固执地看着他,“你不会被丢上谁都不知情的船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又低下头:“可是那些人已经……他们已经……”

    她没再往下说,把纸团又捏紧一点,关节都发白。

    明伟安静地看了他们两秒,终于叹了口气,把手里的圆珠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
    “你们啊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文科生讲一点话,你们听听就好。”

    青蒹抽噎了一下:“你少臭屁。”

    “我认真的。”他竖起一只手指,声音仍然压得很低却有力,“你们现在看七一三,会觉得很恐怖、很不公平、很难过——这些都对。可是你们有没有看见,现在的胡伯?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换了个说法:

    “再说白一点——那一船人,有的……走了,有的留下来。走了的,照我们这边说法,去投胎了。留下来的,有的人疯掉了,有的人变成…那种整天骂东骂西的老人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你们看胡伯啊。”他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,“他有老婆、有孙子,还可以带曾孙来你们家吃苹果饭。要钱有小生意,要人陪有一整桌小孩围着。他活得不差,甚至可以说,活得很成功。”

    青蒹怔怔看着他,手里的纸巾捏皱了又捏皱。

    “那那些走掉的人呢?”她哑着嗓子,“他们的青春、他们喜欢的人、他们没来得及说的话……”

    “听起来很老套啦。”明伟轻轻耸肩,“可是我一直这么觉得——他们的青春,后来有一部分变成胡伯身上留下来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骏翰:“你看胡伯,是不是好好的过完了他这一生?”

    骏翰有点窘,却还是点头:“……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对啦。”明伟笑起来,“那些人不是白被丢上船的啦。他们那一代承受的东西,最后会变成我们这一代做事的时候,心里多出来的那一点点‘不一样’,多一点不愿意闭嘴,多一点不愿意装没看到,多一点想要让身边人过好一点。”

    他转头又看着青蒹:“你现在这么难过,等你作品出去的时候,会不会更想把‘活着’这件事画得认真一点?”

    青蒹咬着纸巾,眼眶又湿了一圈:“……会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了呀。”明伟摊开双手,“你们已经跟那些人连在一起了,只是不是用被抓去的方式,而是用……你们的心、你们做的事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嘴角微微弯起:

    “你看胡伯。他身上一定也有很多伤,但你们看到的是啥?是他会笑、会骂、会嫌你们卤rou饭太少酱汁,还会偷偷塞苹果给你们。你说那些走的,会不会比我们想得更豁达?搞不好他们在那边看戏呢——看他有生意、有老伴、有小孩,有人听他讲故事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你们嘛——”他敲敲桌面,“最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。你们这辈子大概不会再被谁塞上那种船。会很辛苦啦,会面临别的烂事,可是不会是那种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骏翰,眼神难得认真得有点刺人:

    “你在澎湖,会遇到烂爸、会被打、会担心当兵,可你有机会说‘不要’,有机会搬出来住,有机会打工,有机会存钱,有机会……陪你喜欢的人看一场电影。”

    骏翰喉咙动了动,小声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青蒹你也是。”明伟又转回她,“你可以在图书馆借书、可以去东京送展、可以钩小狗送人、可以做带籽小管红烧rou、可以在画纸上决定谁翻车、谁笑、谁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:“被时代压到连名字都不剩下的人太多了,我们三个都没办法把他们拽回来。但是——”

    他伸手,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条线:“我们可以把后面的这段活得不那么丢脸。这样,对他们,也就算有个交代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自己也笑了一下:“唉,怎么突然讲得这么像历史老师。”

    氛围悄悄变了。

    刚才盘旋在三人之间的那股压抑,被他这一番话慢慢搅散了一点。青蒹的眼泪还没完全停,但呼吸已经不再那样发抖。骏翰低着头,却不再紧绷,而是像在认真把刚刚那几句话塞进心里某个位置。

    明伟看了看骏翰,又看了看青蒹,故意挑眉:“喏,人家都选到老伴、选到孙子、选到可以常常去你们店里吃饭,你们两个现在还在这边发呆。”

    骏翰被他这一句逗得嘴角忍不住翘了翘,伸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捶了一拳:“你很烦欸。”

    “烦就对了。”明伟站起来,把耳机重新挂到脖子上,“我去影像区找《流星花园》的原声带,你们两个,在我回来之前——”

    他用笔指了指骏翰,又指了指青蒹:“一个继续画,一个负责不难过。”

    留下这句话,他转身走向 CD 架,脚步轻松得像刚刚那场沉重的对话不过是某个长镜头里的一个转场。

    桌边只剩下两个人。

    青蒹吸了吸鼻子,慢慢把纸巾团收进袖子口袋里,深呼吸几次,让眼眶里的水雾散下去。她低头,看了看自己那张画了半截的分镜——画面上,野狼125斜斜地倒在砂石堆里,少年趴在地上,嘴角破了点皮,却咧着嘴笑。

    她轻轻笑了一下:“……他还是很会讲的。”

    “废话多而已。”骏翰小声说,声音却软下来,“不过……听了好像真的比较不怕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拿起铅笔,“那我们就把后面那一段,画得不那么丢脸一点。”

    她低头继续画,线条在纸上重新流动起来。骏翰侧过身,看着她的侧脸,忽然觉得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,被挪开了一小块。

    他们改变不了之前的船。但至少,现在这张纸上的机车,往哪边冲,是他们说了算的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骏翰陪了青蒹一会儿,就不得不出发去苹果mama打工了。他把机车停好,推门进去,第一时间就闻到那股香,愣了一秒。

    厨房那边的烤箱灯正亮着,玻璃门后面是一排鼓起来的面包坯,表面已经烤出金黄的壳,裂开的缝里塞着一块块苹果丁,汁水在高温里冒出来,沿着裂纹微微往下流。表面撒了糖和碎坚果,被烤得微微发脆。

    一旁的大铁盘里,是袁梅刚抹好腌料的鸡腿:鸡皮擦得干干净净,在皮上划了几道浅口,缝隙里塞进苹果块和洋葱丝,又淋上带着龙眼味道的蜂蜜——那种比普通蜂蜜更深一点的香,带着焦糖和烟熏的尾巴。调味料简单,却香得让人头发丝都软下去。

    “回来啦?”袁梅从烤箱前抬头,笑意里也带着苹果味儿,“快洗手,今天客人肯定多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却没立刻动,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甜味不只是甜。苹果烤过之后的香气,混着一点奶油、一点面粉烤焦边的味道,再加上蜂蜜受热后浅浅的焦香,整个屋子暖烘烘的,连桌椅都好像被涂了一层光。

    他突然就懂了——为什么青蒹最喜欢吃的,是苹果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稀罕。

    苹果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水果,台湾、辽宁、大连、澎湖,哪里都有。可在这栋房子里,苹果总是被做成“让人安心”的东西:拔丝苹果、小笼包后的甜点苹果、苹果面包、苹果蜂蜜烤鸡……不管是北方的做法还是澎湖的新做法,最后都变成了“吃一口就觉得心里亮一点”的东西。

    苹果是廉价的,可苹果被认真对待的时候,便宜的东西也会变成宝贝。

    跟人一样。

    “发什么呆?”袁梅拿铲子敲了敲铁盘,“你女朋友下午不回来吃午餐,晚上还要画画,你给我把鸡烤好一点,别糟蹋了她爸扛回来的蜂蜜。”

    “喔。”骏翰这才回神,赶紧去洗手、系围裙。

    水龙头哗啦啦地响,他手上沾着一点清洁剂的味道,再被苹果香覆过去,很快就闻不出来。走回厨房,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盘已经腌好的鸡腿,把手掌贴在铁盘底下试了一下温度,再把盘子塞进烤箱下层。

    “记得过十五分钟翻一次。”袁梅叮嘱,“皮才会均匀,底下那层汤最后可以拿来拌饭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点头,眼睛却不由自主又瞄向上层的苹果面包。

    那一排面包在烤箱里慢慢鼓得更高,靠近灯的那一侧已经烤出一点焦糖色,苹果丁冒出来的汁水沾着糖,边缘微微发亮。他几乎能想象到咬下去时的口感:外皮脆一圈,里面是湿润的面包和软烂的苹果,甜得不腻,咬一口,热气顺着舌头往鼻腔顶上冲。

    门铃“叮咚”响了一下,是那个常来吃饭的阿嬷。

    “今天又有什么新东西?”阿嬷一边晃进来,一边闻着味道眯眼笑,“一早就闻到你家油香香。”

    “今天有苹果面包、苹果蜂蜜烤鸡。”骏翰把菜单递过去,“阿嬷,你牙口好,可以吃鸡腿。”

    “我牙口当然好,我八十岁还咬得动你们这几个小鬼。”阿嬷笑骂了一句,点了个套餐,又加了一块面包,“来一块那个,甜甜的,看起来像嫁女儿的喜饼。”

    骏翰被逗笑:“那等青蒹嫁人的时候,再用苹果给阿嬷做喜饼。”

    “喔?要嫁给谁?”阿嬷眯着眼睛看他,“嫁给你喔?”

    他耳根子一下子红到脖子后面,嘴上还硬:“我、我又没说。”

    阿嬷呵呵笑着走去坐位,袁梅在厨房里偷偷看了他一眼,嘴角压不住的笑意。

    烤箱的计时器“滴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赶紧拉开烤箱门,一股更浓的香气扑面而来,热得几乎能把睫毛烤卷。苹果面包已经刚刚好,表面呈现漂亮的深金黄色,裂缝里的苹果丁冒着小小的气泡,糖和坚果形成一层薄脆的壳。

    他戴上隔热手套,小心翼翼地把烤盘端出来放在铁架上散热。热气从面包缝里往上冒,他忍不住凑近一点看——那种香味,跟他以前在夜市里闻到的糖葫芦、烤地瓜都不一样,不是那种粗糙的甜,而是一种“有家”的甜。

    他低头,吹了吹刚刚切下来的那片面包片,把最角落那块有点烫的小角捏起来,塞进自己嘴里。

    热的面包软到一咬就塌,苹果带着一点点酸,刚好让蜂蜜和糖不会腻,坚果在牙齿底下轻轻一碎,香味一下子蹿到鼻子里。他咬着咬着,喉咙就有点紧。

    原来,世界这么大,他真正能握在手里的幸福,也就这么一小块——烤得热热的、还冒着香气的苹果面包,和一间装得下他、装得下青蒹、也装得下好几个孩子的“小食堂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