燃文小说 - 言情小说 - 【GB/女攻】子弹的痕迹在线阅读 - 12 那些不算女人的女人

12 那些不算女人的女人

    发动机工艺的进步让迪特里希心情舒畅,连敲打谢尔盖的时候都少多了。整个春天,他对待下属们和颜悦色,去汉诺威的展会出差时更是神采飞扬,又一次从美国客户手里谈下了几个大合同——汉斯·凯勒知道之后气得脸都青了,午餐时一直沉着脸。亏他还是销售总经理!迪特里希志得意满地把煎香肠送进嘴里,唔,香肠的味道真是好极了……

    展会上苏联照样派来了规模庞大的代表团,迪特里希借着闲扯低温问题凑近留神观察着。果然,里面没有奥尔佳的影子。

    政治审查一定在遥远的苏联发挥着魔力,一切已经很显然了。如果他是谢尔盖,此时恐怕已经因为羞愧开枪自尽。迪特里希一边应付着对面的苏联佬一边陷入沉思,如何才能打听到政治审查到底下场如何呢?

    这苏联佬看起来和赫鲁晓夫长得一模一样——也许苏联人就好长这种看着就少发育了大脑几个部位的脸,要么就是赫鲁晓夫下台之后再就业了。迪特里希把他逮住,这是个代表团的边缘人物,一把年纪了还总有点儿郁郁不得志的神色,像这种人的嘴巴永远是管不住的。一边抽着烟,一边大发议论。

    “您的俄语说得够好的!”

    “零下二十度也不算极端……俄语?”

    迪特里希回过神来,翻译正在旁边尴尬地看着他。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正流利地使用了俄语,不由一阵懊恼。

    “报上说,新冰河时代正在来临,寒冷天气下发动机的寿命以后会是个大问题。” 苏联佬还在大发鄙见,“冷缩咬死问题将会越来越严重。到时候全世界都会需要苏联的技术!我们苏联人最擅长应付的就是寒冷。”

    是啊,寒冷,苏联人最爱的就是寒冷。这些绿眼睛的魔鬼总是在严寒中发出狞笑……以这家伙的年龄,新冰河时代真正降临的那天他恐怕已经入土了。1966年的人类竟还会做这种美梦,真令人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况且冰河世纪如果真的到来,以苏联的纬度,苏联人保管是最先被冻死的那一批——这么说它应该早点儿来才是。

    想到这里,迪特里希感到心情愉快多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苏联人总这么擅长研究。”

    他虚伪地微笑着,苏联工艺都是垃圾,“你们的女工程师也比德国要多——这一点特别值得我们学习。”

    “说实话,我们的国家里已经没人了。” 盗版赫鲁晓夫深感唏嘘。

    “没人,您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男人们还在的话哪轮得着她们!当年我也上了战场……唉、唉!女人上过战场也都变样了,连月经都不来。您说,连月经都不来的还能叫女人吗?成群结队地跑到工学院里,唉……喏,您看!”

    苏联佬扬起肥胖的下巴,宽箭头一般指向了不远处的一个女人,那女人一头金棕色的长发盘起,从背后看有点儿……他的心脏抽搐了一瞬间。好在蠢货只是喘了口气就继续说起来了。迪特里希冷眼旁观,看得出来这个话题让他特别激动。这无能的猪。

    “那个是叫……梅洛尼科娃吗?她以前好像经常来。”

    “您记性真不差,可那个不是!” 苏联佬摇摇头,“之前是有一个梅洛尼科娃老能轮到出差,女人们就是这样,一逮到机会就爱往外跑,满心都惦记着外面的裙子、皮包。结果她男人更靠不住,跑到了你们德国去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,我没听说这事儿。新闻里反正没说过……” 迪特里希按耐住心头的激动,佯作惊讶。

    “嗐,又不是所有事儿都要上新闻!在机场逮住一个警察就跑掉了,梅洛尼科娃倒是很镇定。不知道怎么最后倒没事人一样,好像跑了的不是自己的丈夫。您记不记得她有一双绿绿的眼睛,工程师可不该是这个样儿的!”

    迪特里希迫切地想听更多,给苏联人手里又塞入了一根香烟。但是苏联人吧嗒吧嗒地抽着烟,碍于翻译的存在却咂了咂嘴不肯多说了,虽说他已经情不自禁地吐露了不少。贼眉鼠眼、胆小如鼠的男人!

    迪特里希在心底啐了一口,像这样的人打起仗来保管吓得魂不附体。

    奥尔佳听起来毫发无损,只是套上了一层无法出国的束缚。

    “像没事人一样”……也许她根本无需为谢尔盖的离开而黯然神伤,说不定已经另觅新欢。苏联!苏联人的薄情总是令人惊讶。

    迪特里希业绩的节节攀升引发了汉斯·约阿希姆·凯勒的极大警惕,销售总经理在背地里不停议论,六月初的时候竟提议让他来全权负责“难缠的销售工作”。这一离奇的建议自然没被通过,经济这两年状况可不太景气,迪特里希带来的增长是不可或缺的。

    “说实话,约阿希姆,我真乐意与你一块儿分担销售的繁重工作。”

    会后迪特里希满面微笑地拍着凯勒的肩膀,真有趣,他想,凯勒的表情难看极了……

    1966年的整个夏天,慕尼黑都被沮丧的情绪所笼罩。联邦德国在世界杯决赛里惜败给了英格兰,将世界杯冠军拱手相让——虽然最后比分是4:2,所有人都仍然对英国佬赫斯特的一球念念不忘。苏联佬,苏联的边裁……迪特里希无法理解人们对于追逐足球的执念,对他来说谁赢了都无所谓,即便如此一旦人们唾骂那个“苏联边裁”他就会点头。他满心是经济下滑带来的忧虑,新闻里每天都在播报下滑、放缓、衰退、低迷、减弱,这些词儿轮番上阵,美国在下行,英国在下行,满世界不是打仗就是萎靡不振,简直没有一点儿正面新闻。

    迪特里希在开会时推行新策略,宣传新的发动机省油方面有明显优势,竭力维持了销量的平稳。八月里的一天,阳光明亮得吓人。迪特里希上午在公司加了半天的班才回到家里。

    在信箱里多出来一封信,夹在一堆收费通知里面,险些被淹没。

    迪特里希把信抽出来。来信人是安娜,询问他是否还有时间去庆祝艾玛毕业。艾玛已经顺利从海德堡大学历史学系拿到了学位,正信心十足地打算找一份教师的工作。迪特里希看了看书架里藏着的那封信。快一年过去了,他始终没有打开。

    “抱歉,安娜。我衷心祝贺艾玛大学毕业。” 他写道,“至于庆祝,有个和她不同姓氏的父亲太古怪了。”

    趁着周末的空闲,他去商场挑选了一块精致的荣汉斯女表随回信寄了过去,作为毕业礼物。他和安娜的婚姻仅仅维持了短暂的半年,但是后几年来仍然时不时出席艾玛的家长会——有个与自己不同姓氏的父亲非常奇怪,迪特里希提了几次,但是安娜总会摇头。

    “反正艾玛想要爸爸。” 她说,耸耸肩膀,一副没办法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同学们都笑话她父亲过去曾经当过纳粹,我教她揍回去,她倒是把那些孩子们揍了一顿,可是总有不顶用的时候……”

    他坐在餐馆外,安娜坐在对面,蓝色套裙,带着一只小巧的挎包,蓝眼睛如同天空的倒影。她是个和那只挎包一样小巧玲珑的女人,绝没有一脚把人踢下楼梯的能力,然而多年过去性格还是非常鲁莽。最初他们结婚的时候迪特里希没能看得出来这一点,但是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头。安娜到慕尼黑来出差,顺便约了个时间前来拜访。夏天,阳伞的影子在室外投下了一地阴凉。

    “你还是一点儿没变,埃里希,其实你真的该考虑结婚了。苏联女孩儿是不会来到德国的。哪有做了二十年的梦呢?”

    她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咱们也都已经人过中年啦,马上白头发都要长出来了。唉,你还看着这么的年轻……好像永远都不会变……”

    安娜坚信他是爱上了一个苏联姑娘,才会在回国后魂不守舍。她对此十分同情,觉得从苏联活着回来的人多少都有点儿毛病,典型例子就是迪特里希——看着和正常人没两样,但是因为不幸的经历对世界充满了刻薄之情。迪特里希从未告诉她实情,这次依然不会。他只是否认。

    “我没喜欢上苏联姑娘,安娜。”

    “你永远都这么嘴硬。”

    树叶在摇动。沙沙轻响,惬意的午后。晴朗的天空蓝得吓人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一个人挺自在。就像你说的,我们都已经是中年人了。再过上十几年,我就去养老院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个工作狂,埃里希。你的钱都够在养老院过上两百年了,干嘛非就不肯享受享受?艾玛陪我去了一趟法鲁,海岸风光特别美……”

    迪特里希切割着鱼rou,鱼rou一定是烤焦了。他思索着如果此后的几道菜还不满意,就要提出投诉。

    “我没兴趣旅游,安娜,我去得够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坐在装甲车上去的吗?” 她咯咯笑了。

    安娜摇着头走了。迪特里希的冥顽不灵让她略感挫败——不过总得来说,她是那种特别容易心情愉快的人,和迪特里希刚好相反。她带着那只小巧的提包开上了一辆绿色甲壳虫小轿车,绿色的车顶在夏日的晴空下闪着光,像一只活泼的蓝色瓢虫钻进了青苹果。

    迪特里希盯着她的背影。也许就是这些让他一度犯了傻,觉得能抹去往事的痕迹。

    但事实证明,抹去很难。想抹去任何东西都艰难无比,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。他轻轻碰了一下耳垂,那里的疤痕在二十二年后依然鲜明如初。